永鋕。永誌。不曾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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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畢恆達(台灣大學城鄉所教授)

有一段時間,我不敢聽張惠妹的「聽海」,那是葉永鋕告別式上同學唱給他的歌。

葉永鋕事件發生在18年前的今天(4月20日同學發現他倒臥廁所血泊中,送醫後,4月21日凌晨四點多急救無效宣告死亡)。命案發生隔天聯合晚報就有報導,但是當時的印象是一名學生在廁所意外死亡,後來台北的報紙也沒有再提起此事。直到陳俊志拍紀錄片的新聞上了中時晚報之後,我才知道葉永鋕過去經常因為其女性陰柔特質而遭到同學的欺負。在臺大上課談及此事,也有不只一位研究生提到成長經驗中有類似非常不愉快的經驗。同樣有人不敢上廁所,被同學嘲笑是娘娘腔。一個教育環境如果如此不友善,學生如何能夠快樂地學習。

八O年代臺灣婦運興起之後,處理比較多女性學習受到歧視的經驗,檢視教科書中的性別刻板印象、討論師生互動中的重男輕女,以及性騷擾性侵害等議題,但是對於男性性別特質並沒有特別注意,然而無論是歧視女性、歧視同性戀、歧視具有女性陰柔氣質的男生都是男性權力宰制的展現。

當時,性別問題對許多地方政府而言是個全新的議題,通常缺少處理的經驗與能力。高樹國中或屏東縣政府,如果沒有媒體的壓力,恐怕也不會認真討論此事。在陳俊志的穿針引線下,當時教育部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現在稱為性別平等教育委員會)小組召集人蘇芊玲老師提案成立教育部的調查小組,也邀請屏東縣政府人員一起加入小組。蘇芊玲、紀惠容、王麗容和我四人兩次南下屏東,聽取當地督學簡報、勘查校園現場,並訪談多位教師、大多數行政人員,以及三位葉永鋕的同班好友,同時探視葉媽媽陳君汝,並到屏東基督教醫院,聽取醫師、社工、人本辦公室的簡報。

此外,蘇老師介紹一位當地律師給葉媽媽,給她法律專業的諮詢協助,並花許多時間陪伴她,同時也託人帶了幾本書給永鋕的同學,安慰他們頓失好友的傷心與恐懼。這些事情,學校、縣府和教育部並不會做。

 

《擁抱玫瑰少年》台灣別平等教育協會(出版日期:2006-12-01)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教育部推行友善校園運動,正在研議中的兩性平等教育法也順勢改名為性別平等教育法。過去偏重女性的性別教育,開始明確涵蓋性別、性別特質、性取向等不同內涵。

我由於參與針對葉永鋕身邊的老師、同學、家人的訪談,根據筆記整理訪談稿、撰寫調查報告,許多情景歷歷在目。例如有老師抱怨葉永鋕只跟女同學聊天,不願與男同學來往。葉媽媽在葉永鋕死後,在書本裡發現了求救的字條。那段時間,我不太敢講述葉永鋕的案例,怕擋不住難過的情緒。

葉永鋕因為陰柔特質而遭受欺負毋庸置疑,但他是不是男同志無人知曉。學校老師雖再三表示他絕對不是男同志,但排拒並歧視女性特質與歧視同性戀,同樣是建構異性戀男子氣概的重要機制。大眾也經常將男同志與娘娘腔掛勾。有人批評同志團體消費葉永鋕的死,是不是消費,葉媽媽出席同志大遊行,說「我救不了我的小孩,我要救跟他一樣的小孩」,鼓勵同志們要勇敢要堅持,給了最好的回答。

 

也有老師批評,葉永鋕被符碼化成為柔弱、乖巧需要保護的乖孩子,並質疑葉永鋕的形象只能是乖孩子嗎?可是,葉永鋕是個真實的人物,不是小說電影中虛構的典型啊。他確實遭到各種欺負,但同時他也喜歡唱歌、上課不專心、愛打毛線,希望未來讀烹飪學校啊。他們也問,在臉書上貼清涼照、在火車上口交的也可以是玫瑰少年嗎?總之,他們批評推廣性別平等教育的教師「恐性」。如果這樣,倒是很好奇他們怎麼看,或者有沒有想要聲援,被盟盟到處追殺的以保險套、假陽具進行性別平等教學的國小老師?

葉永鋕受到多重的校園霸凌,從要求代寫作業、脫褲子,到肢體攻擊,而霸凌者從經濟階級角度來看也是社會的弱勢,這些是事實,但是這無法否認陰柔的性別特質是影響他校園經驗的主要因素。有家長團體主張以品格教育取代同志教育來杜絕霸凌,這恐怕找錯了藥方。品格是一個頗為空洞的詞語,西方不乏神父性侵孩童的案例,他們缺乏品格教育嗎?如果沒有針對具體的社會/性別結構問題進行解析,空談品格或尊重,難以改變現實。歌手陶喆曾說,女人會吵會鬧,但車子不會。車子壞了可以修,但女人不能修理。辜寬敏質疑穿裙子的怎麼統帥三軍?他們需要的是品格教育,還是性別教育?

有些家長對於「同性戀恐懼症」一詞耿耿於懷。同性戀恐懼症是英文homophobia的中文翻譯,與性別歧視、種族歧視類似,是對於不同性取向的同性戀者抱持負面甚至恐懼的態度。它可以透過法令制度、文化論述來維持;不只是異性戀,同性戀者也可能內化了這種偏見與污名。至於同性戀恐懼症是一種精神疾病,這是這些家長團體自己說的。他們又主張要尊重差異,對啊,真正的尊重差異就是尊重同性戀的存在,而不是尊重對他者的歧視與污名,就像我們不該尊重對於女性或原住民的偏見與歧視。

出自對於名詞涵意的誤解,反對同志教育的人士也對「異性戀霸權」這個名詞非常不滿。異性戀霸權指的是我們的社會性別實踐,將異性戀視為自然與規範,從法令制度到文化習俗都以異性戀的觀點來設計,而生活其中的大眾則產生自願性地服從。不只異性戀,有些同性戀也參與了這個霸權的維繫。這個概念說明的是一個社會的性別運作,並不是指責特定的個人。他們還創了一些新名詞,例如歧視多數、同性戀霸權。事實上,同性戀無論從政府資源到權力分配都是弱勢邊緣者,「同性戀霸權」這個詞目前在邏輯上就不可能存在。

圖片來源:pexels

 

九O年代臺灣的同志運動還要採取異性戀代言,或者戴面具的集體現身策略。當時,台大即使對同志相對友善,仍然有許多同志不敢向同學或老師出櫃。2004年通過性別平等教育法之後,接受性平教育洗禮的年輕學子,已經不像過去那麼無助、看不到未來的希望。隨著網路普及,同志資訊傳播更遠更快,在課堂上揭露自己同志身份的學生愈來愈多,同學也以平常心看待。這幾年臺灣同志處境的快速變化,超乎想像,其中一個原因恐怕是在漸趨友善的都會校園環境中,出櫃的同志人數日益增多,年輕的異性戀者恐怕多多少少都會有同性戀的好友。與同性戀朋友親身交往的經驗,讓更多異性戀者願意支持同運來支持自己的朋友。另外一個原因則是保守宗教團體從政治遊說、街頭遊行、網路文宣等管道,全面地阻擋同志運動與同志教育。他們在網路到處流傳的反同言論,背後傳達著對於同志的貶抑與憎恨,反而激發了更多本來覺得事不關己的異性戀者,因為受不了這種仇恨言論或者出於同情同性戀的處境,而願意為同婚走上街頭。而民調也顯示,對於同婚的態度,其中「世代」的差異最為顯著。愈晚出生的世代,無論同志資訊或認識同志的經驗都愈多,因此就愈支持同婚。

是否贊成婚姻制度或者同性婚姻都是可以辯論的議題,但是關鍵在於如何看待同性戀的存在。衛生福利部已經明確禁止「性傾向扭轉治療」,未來任何試圖扭轉或改變同志性傾向的醫療行為,都屬違法。臺灣有二千三百多萬人口,如果以5%的同性戀人口估算,就有超過一百萬的同性戀者與家庭。同志教育要傳達的理念就是,讓學童知道這個社會現實的存在。過去在鋪天蓋地的異性戀體制下,同性戀者並沒有因為接受教育就變成異性戀,而「性傾向扭轉治療」也宣告無效,家長們大可放心,學童不會因為同志教育就變成同性戀。然而如果走回頭路,取消了中小學的同志教育,而家長又不接受同性戀,這些同志小孩,如果又沒有得到足夠的社會支持,一則生活會更為壓抑痛苦,再則與父母的關係會因此而疏遠,這應該也不是家長所樂見。

老實講,支持同志教育的理由明顯可見,它幫助我們看見、理解與自己不一樣的人。倒是反對同志教育,甚至不惜耗費公帑提議公投的人,可以問問自己到底在怕什麼?何以對異性戀認同如此沒有信心?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載,原文發佈於臉書,標題為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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