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夢想

我是一位國小老師,曾在啟智班任教6年,當我從普通班轉任啟智班任教時,懷著滿腔的熱忱,信誓旦旦地說要教啟智班的孩子們一直到退休,然而,一個學期過後,我開始動搖了,不曾有人對我說:「妳很專業」,大多是說:「妳好有愛心哦!」因為這樣,所以我常想:「愛心」、「專業」與「性別」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

我們常說國小女老師多,男老師少,而教啟智班的老師這種情況更甚,在父權的國小人事結構下,因為服務的對象是兒童,所以教職等於母職,女性教師被視為導師工作的最佳人選,並且適合任教啟智班,可以好好照顧孩子,而男性教師則是行政職務的最佳人選,這是傳統對於女性和男性的性別角色刻板印象所造成的性別分工。在修習特教學分時,我的老師常對我們說:「許多人會稱教啟智班的老師為『智障老師』,或說『妳好有愛心哦!』,如果有人對妳們這樣說,妳們一定要跟自己說:『我不僅有愛心,而且我很專業』」。雖然有老師話語的支持,但我仍深覺自己的教學遇到了瓶頸,我很無奈!
於是,我開始尋找一個可以支撐我繼續向前的動力,有一天,我到一家書店買書,無意間看見一張書卡上寫著:

天上的星星很多,但是再多再亮的星,也只有在夜晚才看得到。而且越是黑暗的地方,看到的星星越多。生命中的黑暗也能使人望得更遠,想得更深,活得更真,看見以前看不到的地方,也看見別人望不見的所在。

「啊哈」(Aha)!當時我真的如同阿基米德發現「流體靜力學的基本原理」般驚奇地、興奮地喊著:「找到了(eureka)!找到了(eureka)! 」,我開始自我反省,孩子們真正所需的是什麼?我是否太急躁了,是否應該給孩子們和自己多一點時間,這群孩子們的學習不是一蹴可幾的,這些孩子就好像星星一樣,距離我們很遠,但在越是黑暗的地方越是閃亮。因此,我繼續在啟智班與孩子們一起學習與成長。

2004年6月性別平等教育法通過後,性別平等教育在國小普遍實施,該法責成所有教師,不但要將性別教育融入各科教學,每學期還需實施至少4小時的相關活動,然而這項規定,在啟智班又是如何落實呢?此點是甚少被關切的議題,如果說教給學生功能性教材就像在補網,而發展性教材就像在織網,老師教學生要一邊織網一邊補網,方能收效,但對許多老師而言,連織網的材料為何與如何取得都是一大問題!目前啟智班教師在推動性別平等教育方面,仍面臨許多刻不容緩待努力之處。

我深深地認為,生命中要面對的大多不是抽象的思考難題,而是真實且生活化的問題,分享我在啟智班教學生涯中,曾經令我難以忘懷的兩則故事:

有一天,一位二年級小女孩的媽媽問我說:「再過幾年女兒月經就會來了,在月經來之前,帶孩子去醫院做子宮切除手術好不好?」我應該怎麼回答呢?我想媽媽是很愛護女兒的,但這個問題並不是一個老師說好或不好就能決定的,這是需要一個團隊的人員來協助處理,老師應該盡力教導孩子如何處理月經,如何保護自己的身體,還有孩子的障礙類別與程度都是需要考量的,需要更多專業的評估與建議,我常想起這位可愛的小女孩。

一位小六的女孩轉介來啟智班,社工來協助女孩入學,原因是女孩疑似遭到父親性侵害,安排住在寄養家庭,女孩說了父親如何對待她,後來發現女孩的證詞前後不一,反反覆覆,似乎是受母親影響,因為母親陷入了兩難,一位是女兒,一位是丈夫,女兒若說是,則丈夫將面臨被判刑,女兒若說不是,則女兒所受的傷害將含冤莫白。在責備父親的不是時,同時也看見了女孩與母親的苦。

為了避免智能障礙學童的性別平等教育受到忽視,學校教育極應在課程與教學方面做完整而有系統的規劃。教育活動是一項高度的文化與價值創造的活動,但是,在實際情境中,我們卻很少追問:此一文化與價值,究竟是誰的文化與價值?是單一的、某一性別的文化與價值?是共同文化與價值?還是主流文化的代稱?我在啟智班任教6年,離開啟智班的原因,是因為我發現學校的許多行政作為,似乎無視於啟智班學生的存在,例如:我在三所學校擔任過啟智班的老師,而這三所學校啟智班教室竟不約而同的都安排在學校校舍的最邊緣,其中一所學校啟智班教室是安排在離其他普通班和辦公室幾十公尺遠的球場邊緣,雖然我曾努力向學校的主任與校長表達,請重視啟智班學生的學習環境,然而一位女性啟智班教師在學校的發言,顯然是沒有太大的影響力。我常想,強調提供身心障礙兒童正常化教育環境的融合教育(inclusive education)並未被落實,如果我能有參與行政決策討論的機會,我一定不會讓這一群弱勢的孩子被這樣的對待,於是我做了一個抉擇,改變我原先的生涯規劃,毅然決然的去參加主任的甄試,成為一位女性主任。

1963年8月28日,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King)在華盛頓的林肯紀念堂前發表了一篇感人肺腑、擲地有聲的演說「我有一個夢想」(I have a Dream),他說:「……我夢想有一天,我的四個孩子在一個不是以他們的膚色,而是以他們的品格來評價他們的國度裡生活……我夢想有一天,黑人的孩子們能和白人的孩子們情同手足……我夢想有一天,幽谷上昇,高山下降,坎坷曲折之路變成坦途……」對許多視普遍人權為理所當然的人來說,這樣的夢想何其卑微!但對那些一輩子生活在充滿歧視與不平待遇的人,爭取基本權利卻是她們畢生的渴望!

我有一個夢想,我夢想有一天,智能障礙的孩子們能有女老師的教導,也能有機會接受男老師的教導……我夢想有一天,男孩和女孩一起愉快的在操場上奔跑著,每個孩子都被鼓勵去嘗試更多新的事物……我夢想有一天,飄逸的微風,像看不見的手指,在孩子們的心靈上彈奏著美妙的音樂……

(本文已發表於網氏/罔市女性電子報,經作者同意轉載。作者為高雄縣鳳雄國小教師及總務主任)

按讚或分享至:
回到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