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哲夫老師

娘炮老師在男校—給性別氣質不同的你的一段悄悄話

(原文刊載於教育部性別平等季刊第91期《不忘那個溫柔的玫瑰少年》第 45-50 頁。出版日期:中華民國 109 年 11 月 15 日)

「各位同學早!」(台下學生騷動)
「好啦,各位同學,雖然我是個娘炮,但還是請大家聽我說個話好嗎?」
(以下省略)


以上這段對話,發生在 2013 年 1 月 9 日上午朝會時間。當時我的行政工作是學務處社團活動組長,正有重要事項要跟同學們宣導。擔任老師的夥伴們都知道,朝會時間,台上師長們口沫橫飛地說,但台下學生難免躁動。

當我拿到麥克風的時候,已經快到第一節課上課時間了,學生早已按捺不住。簡單打完招呼後,沒想到這群大孩子們居然不理我!老師大概是全天最需要眼神關注的人了吧!於是,我很自然地像是平常跟幾位熟識的朋友、學生請託一般,說了「好啦,各位同學,雖然我是個娘炮,但還是請大家聽我說個話好嗎?」。這時候,台下的師生們突然靜下來,接著此起彼落的笑了出來。待我再請大家冷靜後,順利地把當天要交代的事情說完了。

Photo by Taylor Wilcox on Unsplash

我走下台後,當時的學務主任、學校教官等,或許也是習慣了平常的我,拍拍我的肩膀,大家相視笑了笑。

「哲夫,你怎麼這樣說?哈哈!」
「哲夫,你很勇敢耶!」

這些話,是我的同事們那天給我的回應。(當然也有「哲夫,你瘋了嗎?」搭配綜藝節目般笑聲的回應。)當天晚上,我心想,這也是個不錯的機會教育。於是我將這件事情寫成一篇短文,放在 Facebook 上,因為業務而開的粉絲專頁上,跟同學們分享自己對於「性別特質」及「尊重差異」的想法。這篇文章意外地獲得一些迴響,同學、家長、同事、甚至教育界的夥伴,給予這篇短文一些正面的評價。

二分法的性別角色建構
「娘娘腔」、「娘炮」、甚至是「gay 炮」等用詞,常在校園中出現,用來指稱陽剛特質較弱、陰柔氣質較強的男性。這些男性在內在特質與外在形象方面,具有情感細膩、注意穿著、體態斯文、音頻較高、女性友人較多的男性等特質(黃珮茹、林烘煜,2011)。然而,在性別社會化的過程中,由於性別刻板印象的根深蒂固,男性被賦予了陽剛氣質,在強迫性異性戀機制(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 )、厭女主義(misogyny)、恐同症(homophobia)三要素交織下,陽剛氣質表現在歧視女性、娘娘腔、同性戀的行為上(畢恆達,2003)。如此男 / 女、陽剛 / 陰柔、異性戀 / 同性戀的二分思維,也導致人們忽略個體間的殊異性,因此而強化的性別刻板印象,也解釋了在校園中、或社會各角落中,陰柔氣質者常受到社會異樣眼光的原因。

邀你來聽我的故事

我的成長故事雖然也有些波折,但比起許多因性別氣質與社會期待不符,而造成嚴重心理疾病、甚至意外 / 被迫結束生命的那些人們來說,我是幸運撐過去的一族。而現在身為一名學校老師,我希望有更多的孩子,能夠在師長、同儕的支持下,別讓「不一樣」阻礙他們的成長,而是讓「不一樣」成為他們的養分。

Cass(1979)所提出的性別認同形成模式(Sexual Identity Formulation, SIF),以人際一致理論(Interpersonal Congruency Theory)為基礎,提出男同性戀者在性傾向認同上的六個階段,分別為認同困惑、認同比較、認同容忍、認同接受、認同驕傲、認同綜合等。回顧我個人的在性別氣質上的發展,似乎也符合這樣的歷程,因此在此援引該理論與各位分享我的故事。

CassModel同志性別認同形成模式

從認同困惑到認同比較

小學時,我便察覺到我的個人特質與班上男同學的差異。

當下課鐘響、老師說出「下課」兩字後,這些男孩們便迫不及待的衝出教室。而我則是寧願留在教室內,跟教室內的女同學聊天、或者找老師說話。而體育課時,我總是那個做完暖身操後,就跟女同學一起,躲到樹蔭底下休息、或在操場周圍散步的男孩。我成了男生世界中的邊緣人,與他們格格不入。男同學們說,「啊,那個劉哲夫都跟女生混在一起,他沒有雞雞」「娘娘腔不要靠近我」,或者學我較輕柔的動作。聽到這些話時,我總是急於反駁,或者哭著跑去找當時還在同一個學校,大我三個年級的姊姊哭訴。而當我帶著哭紅的眼睛回到教室時,免不了又是一陣嘲笑。

魔法學園霸凌娘娘腔娘炮陰柔性別特質
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出版《魔法學園》霸凌防治桌遊,圖為描繪陰柔男孩遭嘲笑的卡片

後來姊姊升上國中,我在學校裡頓時少了一個依靠。我開始感覺,我必須要自己「堅強」起來。這裡的堅強,並不是指擦乾眼淚、堅定看待自己的性別特質那種堅強。而是「只要跟別人一樣就好了吧?」這種堅強。於是,我開始參加躲避球比賽、打籃球,又或者對於稱我為娘娘腔的人施以暴力。一開始似乎蠻順利的,但我一直感覺我的內心有著嚴重的衝突。

我覺得那不是我。

國小五年級時,發生了一個關鍵事件。那段期間美術課要進行鐵板畫的作業,以鐵釘及鐵鎚在薄薄的鐵片上創作。我的美感創作能力沒有很好,因此在過程中屢受挫折。某次上課,我有個問題去請教老師。老師說了一次後,我還是不懂,我再次發問。這時候,老師聲音較大,而我可能也因此嚇到了,眼淚便掉了下來。突然間,老師以全班同學都聽得到的音量,大聲的說:「劉哲夫,你是男生耶!你以為哭就有用嗎?碰到什麼事情都只會哭哭哭,哭了你就會得到你要的東西嗎?……」之後老師一連串的話,我已經不記得了。這幅鐵板畫,我到今天還掛在房間牆上。因為它提醒了我,老師的一句話,有多大的影響。「男生 = 不能哭」、「男生 = 堅強」的連結,就在那短短 30 秒內,釘在一個國小五年級學生的心上。

國中階段,我持續以陽剛的外貌面對周圍世界。在學校,我拉女生的肩帶(我在此向這位同學致歉)、我說髒話、我偶爾暴力對待公物。而運動一向是別人覺得我不夠陽剛的部分,因此即便發現了足部有先天性的疾病,我還是每天在腿上綁鐵塊,希望能鍛鍊腿部的力量,好參加運動會的短跑項目。那次的比賽說來好笑,電影中給最後一名的掌聲,在我的世界中根本不存在,因為那次運動會,在我跑回終點前,下一場比賽的選手已經在起跑線上了,根本沒有人在終點迎接我。回到班級區,也只換來同學嘲笑,說「你是男的耶,怎麼跑得這麼慢?」

走向容忍與接受

直到今日,我仍然很感謝我高中、大學階段所遇到的同儕及老師,以及我的家人。若沒有他們在我的生命中出現,我可能至今無法正視自己的特質。我就讀的高中,雖是男女合校,但卻是男女分班。在入學一、兩個月後,我意外的發現,雖然我處在一個全為男生的環境中,但我不需要特別掩飾些什麼。最明顯的是聲音,即便過了變聲期,但我的聲音在男性中,是相對尖銳高亢的。但我不需刻意壓低、壓扁我的聲音,反而可以自由的說話,甚至因此而通過層層篩選,擔任學校司儀。

我的老師曾經跟我說過一句話:「不要因為自己的不同,而覺得對不起別人。」這句話成為了我轉變的關鍵。我開始正視自己的特質,例如纖細的人際互動、輕柔的動作、甚至身上的裝飾品(戒指、手鍊)等。我也不再刻意追求那些傳統上定義為「陽剛」的行為,漸漸的,我找到自己的定位。

接受與驕傲

大學階段,受了性別理論以及各種批判社會學的洗禮,開始認知到性別氣質的多元。從 1980 年代以來的婦女、性別運動浪潮,也對我的成長有著正面的助益。即便性別刻板印象仍在,但至少在個人的對抗過程中,能有鉅觀尺度的力量,支撐著我的成長。時至今日,我才能很驕傲的說:

「我是一個娘炮。」

力量,來自於自己,但這個世界可以給彼此更多力量:代結語

黃俊昌(2013)的研究,提出了陰柔特質男性的因應策略。分別為直接回應性別偏見的行為因應(如攻擊性反擊與自我肯定的回應)、防範性別偏見發生(如隱藏、改變外顯表現或特徵、迴避、討好、忽略、補償)、求助、及重新建構理解等。這些策略與我成長的經驗不謀而合,例如:肢體攻擊稱呼我為娘娘腔的人(直接回應性別偏見)、嘗試改變自己的外顯行為(防範性別偏見發生)、老師的言語鼓勵及同儕的支持(求助)、性別平等觀念的建構(重新建構理解)等。

終其一生,我們都在尋找自我認同,也都在跌撞中長大。然而,危險因子如憂鬱情緒、負向同儕關係等,具有累積效果(黃昱德,2014)。性別氣質不同的學生,因為傳統的性別刻板印象而在校園、社會中成為嘲弄揶揄的對象,無形中也增加了這些學生們的危險因子,讓成長更為艱難。

打破性別刻板
圖片來源 Freepik.com

性別氣質本就有個殊性,即便在教師群體中,性別氣質的差異一樣存在。若我們能讓每一位學生及教師看見多元的可能,而非落入傳統的二分架構中,便能看見並珍視自己的不同,進一步尊重彼此的差異。在我的故事中,對我造成影響的,往往都是簡單一句話。校園內的性別平等教育實施對象不只是學生,更可以是每一位教職員工。而在教學工作的推動上,除了協助學生強化自身的復原力(resilience)外,我們期待性別平等教育的落實能作為一張安全網,接住那些還在困惑階段的孩子、或者因性別氣質而苦的教職員工,讓他們有機會越來越強壯,在友善的環境中找到自我認同,並為自己的成長而感到驕傲。


參考文獻

  • 畢恆達(2003)。男性性別意識之形成。應用心理研究,17,51-84。
  • 黃俊昌(2013)。陰柔特質男性在性別偏見經驗中的復原力展現:以四位陰柔特質男同志為例(未出版之碩士論文)。中國文化大學,臺北市。
  • 黃昱德(2014)。青少年憂鬱情緒與多元風險因子:個別效果與累積效果的驗證。中華心理衛生學刊,27(3),327-355.
  • 黃珮茹、林烘煜(2011)。陰柔特質男性態度量表之發展。測驗學刊,58,87-117。
  • Cass, V. C. (1979). Homosexuality identity formation: A theoretical model. Journal of Homosexuality, 4, 219-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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