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時代

每對新人結婚,都是喜悅、歡喜,都希望從此過著幸福的日子,都希望兩人可白頭偕老;然而,離婚率是愈來愈高。

中年的我,不是為了跟上流行,卻在小女兒20歲的時候,決定離婚。

剛結婚,前夫連泡麵都不會,因為家人說古有明訓:「君子遠庖廚」。所以男生不要進廚房。有一年寒冬半夜,他搖醒熟睡中的我,肚子餓了。白天工作忙碌、睡眼惺忪,我沖麵之際捧著開水剛泡的保麗龍碗,滾燙的水一不小心整個倒在身上,緊急衝到浴室快用冷水沖,寒夜全身發抖地泡在冰冷的水中20分鐘。那時白天事業、晚上小孩、家務,真的是忙、茫、盲,蠟燭三頭燒,長期下來身體與精神狀態已是負荷到極限。

喜歡童話的大女兒,小時突然跟我說:「媽媽,長大後,我要學人魚公主,為了王子,什麼事都願意做,最後變成美麗的泡沫飛上天空。」我愣住,著名童話書到底讓她學到了什麼?我無怨尤地付出,到底讓她看到了什麼?女人生命意義,只是附庸在他人身上嗎?

我開始思考,我是誰?我要做什麼?我自己有限的生命要怎麼過?

翻開家族的老照片,阿祖裹小腳抱著孫子,臉上流露淡淡的憂愁,威武權威的阿公站在後面。站在阿祖旁邊的阿嬤,是我小時候最深、最溫暖的記憶,慈祥與愛的象徵。阿嬤生了七個孩子,阿公很好客,家中老是擺流水席,操勞過度的阿嬤在42歲便過世,而那年大我兩歲的小叔叔才上小學四年級。

阿嬤不在後,阿公中風11年,六個叔叔姑姑皆未成年,重擔落在爸爸媽媽身上。如今76歲的媽媽還保持年輕時的習慣,做任何事都在為子女、為家人、為朋友,從沒想過自己。好友說:「妳家的冰箱是母的,會自己生出東西來。」啊!不只我啊!姑姑叔叔、弟弟妹妹,他們的冰箱,老媽也老做好吃的食物去填滿。數個家庭的美麗院子,也都是她辛勤的傑作。

媽媽的老友曾抱怨說,她們這個世代做了「兩代的媳婦」,年輕被嚴苛要求當人家的媳婦,多年媳婦好不容易熬成婆了,現在的媳婦受教育高又有工作,她們只得繼續做家務、幫忙帶孫子,無法享受做婆婆的清福,如今是「媳婦的媳婦、女兒的媳婦」。

然,媽媽已習慣為家人服務,已認為這是她生命最重要、最快樂的事。我常想,像媽媽這麼努力不懈、認真又有巧思的人,如果讓她受教育,有機會在外面工作,鐵定是個有成就的企業家。

年輕時的我努力事業,媽媽總說:「要是妳是男的就好了!」「唉!豬不肥,肥到狗去。」我不明白,努不努力,跟身為男生或女生有什麼關係?

那時候,媽老罵我:「不要想做那麼多事,把尪管好就好!」而我就是很多事都做好,就是先生管不好;心想,相處是用管的嗎?大人不是互相尊重的嗎?

要離婚時,大女兒願意當證人,妹妹、朋友跟我恭喜,剛成年的小女兒說,雖覺得怪怪的,但她仍要說恭喜,他們都認為我早該離婚。而媽媽則沒說什麼,沒贊成但也沒反對。我想,身為女人,她是不是也已經開始察覺到什麼?根深蒂固「勸和不勸離」的觀念,難道連傳統的她也開始動搖?

認識幾位年輕單親媽媽,帶著幼子離開婚姻,目前社會環境對離婚女性的不利局面仍難掙脫,到底是什麼勇氣讓她們願意單獨與孩子面對嚴苛的未來?勇氣值得讚賞,離婚則不能鼓勵。

離婚對傳統的習俗與觀念仍是一大挑戰,離婚後所面對,如社會刻板印象、眼光、小孩教養、居所、交友、情慾、經濟…等問題,接踵而來。非不得已、非無法再承受,誰想離婚?誰要離婚?誰願意離婚?

每個離婚背後的問題都不一樣,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也仍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勸和,理由在於離婚有其破壞力。然而,不容否認的是,離婚有其創造性,也可避免傷害繼續加深。

相處的習題很難,親密關係的相處更難,溝通教育、人格教育、性別教育皆與幸福人生息息相關,然而學校都不教這些,我們都得自己在「嘗試錯誤」中摸索,走了很多冤枉路,當學會如何做時,有時已無法挽回。

阿祖、阿嬤、媽媽、我、兩個女兒,由裹小腳的阿祖,到當外商主管的妹妹;由家務為全職的媽媽,到我兩個有自己專業的女兒;不過數十年的時光,華人女性面對角色第一次的大轉變;夾在上下兩代間如三明治的我,在沒有人教卻內外都要兼顧的夾縫裡,有時會自我安慰的想,這個世界是不是準備要交給女人,所以要我們學習面對這麼多,苦心志、勞筋骨、餓體膚啊!極盡所能要把我們的潛能發揮、壓榨出來。

欣慰地看到,婦運前輩們為台灣女性爭取到我們連想都不敢想的權利,如小孩居然可從母姓、結婚生子也可以不影響工作權利、產假、例假…。透過政策的改變,我想,女兒們不用像我們要受那麼多的苦了。

巨變時代,科技日新月異,女性教育與經濟能力快速提升,體力比女性強的男性不再優勢,男人們必須在短短數十年、兩三代之間,由世襲傳統大男人主義,快速適應、調整到對性別平等的認同與接納,也是變動學習的過程。

前一陣子,女兒帶著男朋友回家,吃過飯,男友收起碗筷要去洗,我連忙阻止,女兒卻說,要讓男生洗,家事本來就是大家一起分工!

我被女兒逼著坐了下來,改變的確需要隨時提醒。反觀自己,再次反省著,原來行動沒有改變,性別平等意識不算覺醒。


【評審講評 / 鄭美里】
本文作者由離婚的經歷,省思社會偏見以及不同代女性的處境,注意到女性地位的轉變,有結構面的觀察,也覺察文化對自身的影響進而主動改變。內容充實、反省深刻。可惜書寫較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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