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自助餐改變了女人的吃、聽、講

「查某人不識(不懂),恬恬(安靜)!」是我小時候印象非常深的一句話。

走廊邊、大樹下聚集了一群人,大家七嘴八舌,說得興奮又熱烈,「我聽人說……」「我看到城裏的人是這樣做的……」「應該可以怎樣怎樣……」逐漸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浮現出來,吸引大家的聆聽。沒多久,一個男人出聲喝止:「查某人不識,恬恬!」她馬上閉嘴,其他人繼續講,我注意到她並沒有生氣或不服氣的表情,好像被「罵」是應該的-這是我常看到的情形。

家裏請客,大家都很高興,期待有好玩、新鮮的事情到來,「女孩子到廚房幫忙。」我理所當然跟在媽媽旁邊幫忙。

客人來了,大家寒喧問好之後,來客之中的女人也都到廚房來幫忙兼聊天:「阿草生的孫飼甲肥肥勇勇,真好……」「炎輝尪某擱冤家了,這遍出手相打……」「香瓜的蒂頭要大大凸凸的像這個樣子的比較好吃。」邊指邊比較……

我心裏想著的是客廳那一群男人和院子裏的男孩在講什麼?趁著廚房人多,遛到客廳去加入他們的行列。茶沒了,爸爸指著茶壼對我說:「妹妺,妳去倒茶。」我不情不願地提起茶壼,深怕漏了哪個精采的片段。廚房裏媽媽或某個嬸嬸、姑姑用我說不出來的表情對我說:「查甫人講話,妳一個查某囝仔甲人講啥?」我高興的心情整個跌落在地,摔得冷碎,到了今天我還在想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心情?

原本在笑的人被打了一個耳光?─那是當然的,但不只如此;我做錯了一件事?─到底錯在哪裏?穿得破破爛爛的人走進一群西裝革履、光鮮亮麗的有錢人之中?─也不是很精確;我這個沒得獎的人自己跑上台去和得獎者站在一起,丟臉死了。男人是理所當然的得獎人,只要是女孩就永遠領不到獎,上不了台,不能排在一起,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讀了書,長大之後才知道,那位很有意見的鄰居媽媽缺少的只是唸書和見識的機會,如果她有唸書的話,人家比較願意聽她說,如果她有出外增加見識的話,可以舉出具體的事實來,但她都沒有,卻可以光憑聽別人說就可以組織、推理出一番有道理的話出來,可見她是很聰明的,急急制止她的丈夫是怕她搶了男人的光采?還是如同我的感覺一樣:妳這個下等人在我們這些高貴人之中胡說什麼?

我結婚之後到別人家做客,飯菜只擺一桌,男人和少數一、兩位年長女性坐上去之後位子就滿了,尤其我們有小孩的女人,照顧小孩吃飯外,自己只能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從兩個位子的縫隙中伸長筷子到桌上夾一塊,好像要飯似的。主人熱情地招呼:「來啊!來吃啊!可以過來夾啊!」那一桌人吃了幾個小時,沒人提議:「我們先到客廳坐,讓其他人坐上來吃。」還說請我們吃飯,我根本不想吃。

有一次更誇張,我們家比較晚到,我先生坐上桌,女主人還在一道道出菜,我盛了一碗米粉給小孩,鍋裏只剩半碗,其中大部份是菜絲和肉屑。女主人忙完了,到客廳和我們幾個媽媽說話,一副很累、來休息的樣子,男人圍著餐桌聊天、喝酒,她沒有關切我們有沒有吃?(我記得我回答了不知誰的詢問說:「吃飽了。」懶得去當乞丐)好像「請客」等同於「請男人」似的。

等我自己請客時,我不要女人有這種待遇,就在客廳茶几上另外擺上一桌,讓小孩和媽媽們可以坐下來吃飯,所有的菜都分成兩盤,但還是有些菜沒辦法分,像整條的魚、整個蹄膀等。

這樣的缺點是剩菜很多,還有還是女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其他人在講什麼?不能達到親友相聚的目的。後來想到用自助餐的方式。為了在當天我可以加入談話的行列,就事前辛苦一點,前三天開始做泡菜,還有醉雞也要醃三天;再來煮酸梅湯、麥茶等飲料,將幾樣滷味滷好,醃一醃比較入味。前一天將炸的裹麵粉炸好,香菇、魷魚、海蜇皮等洗乾淨泡水。

當天,先熬一大鍋骨頭湯,一邊洗菜,一邊將蒸的放進電鍋和蒸鍋裏蒸,再來炒米粉,炸的再炸一次或用烤箱烤。時間差不多時,將冰箱裏的涼拌菜拿出來分成數盤,再開火快炒兩、三樣菜,就吆喝大家吃飯了,請到廚房探頭的人將東西拿出去。

將主食、湯、飲料、甜點、水果,還有盤碗杯筷放餐桌上,其他菜放在清空的矮櫃上,放幾個塑膠袋,垃圾請丟進,椅子沿牆壁擺,沙發、書房和陽台都可以坐,大家請自助,我脫下圍裙一起加入。

我們都有唸書,到都市來生活,資訊的取得比從前容易多了。請親朋好友來家中,除了吃飯之外,就是感情和訊息的交流,那是每個人很貼切的生活經驗十分寶貴,如果還是女人聚在一起,免不了偏向妳這件衣服哪裏買的?……,不是說那些話題不重要,而是不要光談這些,可以聽聽其他人的工作和生活中碰到了哪些事情?怎麼處理?女人也可以提出女性觀點,讓男人聽聽女性議題,有人膽敢說女人不懂、這事不重要的話,其他人會起而幫腔,這樣才能互相了解、意見交流。

餐桌旁邊不擺椅子,男人就不能霸佔餐桌,大家都自由走動找位子坐,加入有興趣的群體。我這個主人不當廚娘隨侍在側,不再怨嘆我只能在廚房忙,沒空講話。我這麼做,表現了自己煮最大的誠意,也滿足了大家希望在家裏聚會比較溫馨、自在的期望,讓每一個人,不論老、少、男、女都有機會接觸到其他人,接收到不同的訊息,引發各式各樣的討論。


【評審講評 / 陳怡君】

蒸煮炒炸的廚房,往往是女人展現廚藝的地盤、同時也是限制女人不得出廳堂參與飯局社交的牢籠。本篇作者從宴客時女主人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男人坐在飯桌饗宴的日常情景描寫,再寫到自己成為女主人後,以自創的家庭自助餐形式,擺脫「男人吃飯聊天、女人廚房忙翻天」的處境,娓娓道來不嫌囉唆步一步說明自己如何「從三天前做泡菜、醃醉雞、煮飲料、弄魯味……」當天又是如何熬湯、蒸煮炒炸、涼拌小菜,又是怎樣地排桌椅,就是要做到賓主盡歡、女主人走出廚房,興致昂然地與客人聊天。

作者認真的樣子躍然紙上,好像是鄰居媽媽親切又自信的分享自己的人生經驗,教導給許許多多的妹妹女兒們。

這篇得獎文章有意思的地方在於,指出父權文化對女性角色的限制之餘,以切身經驗,提出可行的脫困策略,用一種非理論化的方式,務實地在生活中實踐性別平等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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