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泣

那一天,媽媽的臉比平常更嚴肅,頭髮有些紛亂,外套也還沒脫,坐在沙發上等著我,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記得我那時是高二,週五放學後,才剛放下書包,就聽見媽媽在客廳喚我的小名。爸爸還沒回來,弟弟不知去向,家裡只剩下我跟媽媽。

媽媽指示我坐在茶几旁的竹藤小方椅。「現在我要跟妳說的事情很重要,妳聽清楚了。」是爸爸發生了甚麼事?我仍在猜想。

「我要妳知道,將來妳結婚嫁人了,家裡該給妳的會給妳。」媽媽邊說邊脫下外套,「我們家的女兒無法得到一半的財產,但是爸媽不會虧待妳。」

這些話來得很突然,我的後腦勺突然緊縮,動了一下耳朵,試圖想要紓解緊繃感。

「法律上女兒應得一半,如果妳跟我談法律,我都知道。但媽媽希望妳明白,只要是X家的女兒,是無法跟兒子公平分財產的。」

看著媽媽繼續跟我談論法律、家族規矩、男女不平等的話題,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所有的聲音瞬間抽離開我的世界,好像看默劇一樣。我對面這個女人大多數時間都是直視著我說話,想要確認每個字都刻進了我的腦海裡,還要保證每鑿刻痕是深刻又平整的。

「沒錯,我就是重男輕女,妳可以說世界很不公平,偏偏妳生在這裡。」

「我知道了。」我的聲音非常冷靜,其實我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還有,因為已經先跟妳說好了,將來即使妳先生鼓動妳爭產,我們一毛都不會給的,即使法律站在妳那邊。」

「我保證不會。」給媽媽承諾的時候,心同時也碎了,可是我不太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麼傷心的感覺。

我轉身走回房間之前,突然有個念頭:「為什麼妳覺得我會嫁給一個爭家產的先生?」

「我沒有那樣說,只是要以防萬一。」媽媽解釋。

「連男朋友都沒個影,就想到爭家產了嗎?」我的口氣帶了點嘲諷。「如果弟弟將來長大變成敗家子,妳的決定還是一樣嗎?」

媽媽想了一下,「對,沒辦法,他是兒子,我觀念如此。今天講的事情不准跟弟弟說,知道嗎?」

關上房門後,我坐在床沿傻傻地發呆。右手摸著媽媽特別為我訂製的床單,開始小聲地啜泣。

有一天媽媽帶著我去棉被店,告訴我她發現一塊很特別的布。當老闆娘打開布料的時候,我馬上愛上它了。一塊鋪棉的布,上頭有童話彩繪的牧場,牧場裡養著綿羊,每隻綿羊的身軀仔細的用縫紉線圈起來,形成了立體的感覺,浮現在布料上甚是可愛。每個晚上我撫摸著被子,跟每隻羊說晚安,讓牠們陪我入睡。那陣子我特別喜愛回家,不再害怕因為偏遠而特別安靜的房間,這些羊會進入我的夢鄉,夢中媽媽站在牧場裡和我一起散步。

而現在的我,抱著這些羊兒哭泣。牠們見證了媽媽對我的愛,可是剛剛我卻有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羊兒們載著我離開了牧場,我想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就算媽媽想要找我,也不會讓她找到,就算媽媽呼喚我,我也不想理會。我唯一能擁有的羊兒,絕對不要還她,一隻都不行!

要去哪裡呢?我問著羊兒。牠們無法回答我,就像我一樣,也被眷養習慣了,一時沒有方向。去流浪嗎?我問。羊兒還是沒有回答我。好吧,就去流浪吧!只要流浪,就沒有人可以從我身邊再奪取甚麼,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任意地割傷我的感受,縱使剛剛媽媽已經劃了幾刀,但相信有一天,我可以靠著自己好起來的。

我不要他們的錢,也不要他們設定我的未來,甚至抹黑那位還沒出現的對象。他們沒有權力這樣惡意的假設我的人生,我更不能被這種可笑的觀念給打敗。

我哭泣了很久,久到那些綿羊感到無聊而離開了我。猛然抬起頭來,我想到了弟弟。我愛我的弟弟,我相信他也深愛著我。可是與他的感情再深厚,終究會被媽媽打散,是嗎?我的愛,永遠也贏不了這些傳統觀念,是嗎?

所以,我輸定了。

即使弟弟甚麼都不用做,他仍可以得到一切;而我不管做了多少努力,就永遠比他少一些。可是跟他比這些有甚麼意義嗎?在爸爸精子與媽媽卵子結合那一刻,我就輸了啊!我的眼淚此時因為胡思亂想的邏輯,突然整個潰堤。

只因為我是女人,人生就該這樣被設想?就該接受這些鬼東西?

我聽見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聲音,趕緊換下制服,原本想去幫忙的腳步縮了回來,我的靈魂仍然感到憤怒,阻止我的腳前進。這個人已經拒絕了妳,妳還對她那麼好幹嘛?她選擇了他們的世界生存,妳不可以屈服!她表現得再愛妳,那都是暫時的,千萬不要被收買,不要被一點點恩惠感動!不可以!不准去廚房,她忙她累跟妳沒有關係,反正她也不在乎妳的感受,不是嗎?

掙扎了很久,最終我還是坐在床上聽著鏟鍋子、剁菜的聲音,最後媽媽喊了好幾聲「吃飯了!」見我沒動靜,又上來敲門。我走出門外,眼睛已經浮腫。

「妳在睡覺嗎?今天怎麼沒來廚房幫忙?」媽媽忙著清理流理台、鍋子,沒有回頭。

我胡亂答應了一下,藉機去客廳看著正盯著電視看的弟弟,「真是幸運的傢伙!」他不解地看著自言自語的我。「媽叫你吃飯了沒聽到嗎?」面對我的指責,他起身走向餐廳。

「幹嘛火氣那麼大?」擦身而過時他丟了一句話給我,很平穩,不像是要吵架。沒有要深究的口氣讓我起了罪惡感,我收起刺蝟的劍,吞下了找麻煩的舌頭。幹嘛跟他吵架?畢竟他甚麼都不知道。

媽媽說我沒精打采要我早點去洗澡睡覺,我也就假裝早早的洗澡睡覺,其實我只是關在房間裡頭,打開國文課本發呆,打開數學參考書用眼睛參考,等到大腦漸漸的被國字與數字佔滿後,不能自拔的睡意襲來,便進入夢鄉。

那天一向夢多的我沒有做夢,沒有牧場沒有媽媽也沒有數羊,很孤獨傷心地留在黑暗的夢裡。那是全新的領略,我甚麼都不能做,因為連夢都遺棄我了。


【評審講評 / 胡淑雯】

重男輕女的文化習慣,在家庭中,往往由母親「傳承」給女兒。母親是受害者,一個從來未獲平反、不曾復原的受害者。其受害最深的證據,在於,她要自己的女兒「繼承」自己所受的待遇。當一個母親對女兒說,「我不會將財產分給妳」,受傷最深的不是女兒的權利,而是女兒的感情。「心之泣」從女兒的觀點,道出了愛的挫折,通篇沒有一句說教,反而更具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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