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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宜薇(東華大學多元文化教育所碩士生、扮家家遊種子講師)

我是從「扮家家遊,遊台九」在花蓮舉辦的種子講師培訓課程中,開始踏入協會,踏入《扮家家遊》,也踏入了這條美麗的公路──台九線,更一腳踏入多樣的花蓮。

 

怎麼使制式的故事多元重現

剛開始聽到孩子說「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小孩」的故事,我會感到不知所措,很想讓孩子看見不同家庭的樣貌,但又怕自己的掌控是在創造另外一種單一,我便和菊吟老師討論,要如何讓孩子看見其他家庭的樣貌,但不是生硬地要孩子接受,菊吟老師建議,可以在孩子說出制式版本的故事後,再加上一句:「還有其他的可能嗎?」,引發孩子的想像空間。

這句饒富千萬種可能性的「魔法金句」真的很有效果,只要在孩子設定故事角色關係後,問問孩子:「那,她/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有其他可能嗎?」,問完後,便看到孩子圓溜溜的眼睛轉呀轉,她/他馬上就有了不同的想像:

「這兩個女生也可能是情人,雖然年紀有差距,人家都說她們是老少配,可是她們很相愛喔!」

「他們原本是朋友,妻子都去世後,感情就越來越好,他們沒有相愛,但想跟對方一起過一輩子,還領養了三個孫子。」

等等不同的故事版本,就出現了。

 

會不會「太多元了」?

以上舉例的兩個故事,都是孩子自己發想的,可能有人會問:「孩子『編』出來的故事,會不會『太多元了』?真實世界中真的有這樣的多元家庭嗎?」有,當然有,其實孩子們原先就生活在如此多元的家庭裡,只是我們對家庭的想像往往過於單一。

當孩子聽見與自己相似的故事被同伴「編」出來,就像在描述一般正常家庭一樣的自然,沒有了社會規則中的負面評價,那就只是一種家庭的樣子而已,孩子就能進一步肯定自己,孩子「編」的故事從來就不是虛幻的,時常更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家庭狀態。

有次結束了社區的活動,我和孩子邊收拾環境邊談天,她們都是同住在同一個社區的鄰居,也就讀同一間小學,我聽著她們從社區聊到學校生活,突然,毫無任何脈絡的,有位孩子說:「我和我的弟弟是不同的媽媽喔!」其他孩子仔細地聆聽著這個孩子繼續說下去:「生我的媽媽和爸爸離婚了,後來我爸爸跟弟弟的媽媽結婚,現在的媽媽就帶著弟弟跟我們一起住了。」其他孩子沒有社會眼光的批判,而是想要對朋友有更多的認識:

「妳跟妳弟弟會吵架嗎?妳/你們感情好嗎?」

「妳叫妳弟弟的媽媽也是『媽媽』嗎?」

孩子對真實的多元家庭感到好奇,熱絡的發問,最後,坐在孩子隔壁的女孩默默地說著:「我們以前怎麼都沒有聽妳說過……?」

我在心中想著:如果這個社會環境的氛圍,傳遞著妳/你的家庭是「不正常」的,又怎麼會願意向他人啟齒呢?多麼難堪呀!

原先,我以為是我們的多元家庭課程打開了學生的視野,但後來想想,孩子原本就在多元的環境裡成長,只是聽我們談「多元家庭」談得如此自在,沒有貶低、鄙視、同情,在安全的環境下,她也因此能敞開心房,重新看待被藏在心底的「不正常」家庭,透過與同伴之間自然的敘說、聆聽,孩子也拾起了自信。

 

部落中的多元性別

前陣子看到一則新聞,部落中有位青少年疑似遭人殺害,報導中寫著「該位青少年平日喜歡化妝,愛跳舞,個性陰柔」,「會是他嗎?」我忍不住這麼想。

這個部落,充斥著酗酒與暴力,曾經有孩子創造出「爸爸和哥哥喝醉酒,用酒瓶打架」的故事;這也是個貧窮的部落,和孩子談「多元性別與職涯」時,孩子所提出自己知悉的職業,多半是家中大人從事的工作,可以發現部落中的勞動結構大多屬於不穩定、收入不高的服務業,包括加油站店員、餐飲業店員、服務生等等。

前年巡迴來到這裡時,有個留了「妹妹頭」的國中男孩來參加活動,他穿著緊身褲,走進活動中心,「啪」的一聲把小熊維尼圖案的鏡子、梳子放在桌上,翹起腳,瞪著大大的眼睛,問我們:「今天的活動是什麼?」。其他的國小孩子,喊著他「娘炮」,他帶著可親的笑容,迎接國小孩子的打鬧,看起來對這個詞彙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隔年,他沒來參加活動,不過聽說他學會了化妝,更會打扮自己了。

圖為多元家庭桌遊《扮家家遊》擴充牌卡人物角色

以往聽到「娘炮」一詞,我馬上就會和「性別歧視」連結,但這次,我和夥伴觀察到這國中男孩和其他孩子的相處情形,發現他在團體中的角色是一個穩重、可靠的哥哥,喊著他「娘炮」的弟弟妹妹常依賴著他,他也對弟弟妹妹們照顧有佳。「娘炮」一詞,在孩子的使用中,不再是貶抑的意思,反而就像在打招呼,使用這個詞彙,只是因為「不知道還有什麼比『娘炮』一詞更適合指出這種『娘娘腔』狀態」。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還一時不能適應,只是在想,這個被喊著「娘炮」的男孩,心裡怎麼想?詢問長期在部落裡的社工,她們觀察到這些陰柔的男孩,在家中比較乖巧,會協助分攤家務,在勞動力流失的家中,是重要的幫手,家人對於性別氣質的部份不會太過干涉。

因為觀察到這個現象,第二年我們便用《扮家家遊》跟部落的孩子談「多元性別特質」,幾個陰柔的男孩子,都認為自己在陽剛與陰柔的性別特質光譜中,屬於「中間偏陰柔」的位置,也很大方地和大家分享;而其他孩子對多元性別的接受度也比我們想像得更高。我和孩子分享一則英國的新聞「有一位爸爸帶兒子到理髮廳剪髮,卻要求更換髮型設計師」我請孩子猜為什麼,孩子紛紛認為是髮型設計師的剪髮技術不好,最後答案揭曉──這位爸爸要求更換髮型設計師的原因是他覺得設計師是同志。部落的孩子聽了,馬上帶著霸氣的口吻,此起彼落地回應:「蛤?是不是同志有差嗎?剪得好不好才是重點吧!」

雖然「扮家家遊,遊台九」這個計畫暫告一段落,但社區、部落中的孩子還在,期待每個孩子都能看見差異、肯定自己,並用不同的觀點看待自己的家庭,在花東這塊相對邊陲的土地上,將彼此的生命故事重新撿起,成為互相支持的力量。

祝福社區、部落中的人們能成為彼此的力量(羅惠文╱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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